
秀容書院。張存良攝
一眼越千年,一墻隔古今。
忻州古城是這樣一座讓人喜歡、讓人迷醉的古城,讓人產生無限遐想和神思的古城……
它從建安年間的歷史煙云中走來,幾經興衰,雖曾在歷史的大潮中掀起幾多浪花,但大多時候寂寂無名;誰知道,這座古城在公元兩千零二十年突然火了,游人不絕、擠爆街巷,農歷丙午馬年春節(jié)更是人如潮涌、一房難求……
走過東西南北許多知名與不知名的古城,我最喜歡忻州古城;并非因為在忻州生活多年,而是因為忻州古城有美食、有故事,有文化底蘊;可謂一磚一瓦皆故人,半城煙火半城詩。
漫步在忻州古城的青石板街巷中,清風徐來,我能清晰地聞到兩種味道。一種是那濃濃的人間煙火氣,有面香、肉香和醋香,那散發(fā)著淡淡清香的紅面茭子魚、蕎面河撈的味道,那令人饞涎欲滴的神池燉羊肉的味道,那濃郁悠長的老陳醋的味道。一種是書香、墨香和酒香,那是千年文韻的味道,亦如陳年的汾酒般醇香。
“吃了沒?”忻州古城的寒暄方式,自帶酵母,把人“發(fā)酵”得醉意朦朧,走路都帶氣泡。
忻州古城的美食以晉北雜糧風味與地方小吃為特色,盡顯塞上風情,每一口皆是地道鄉(xiāng)韻。蕎面河撈筋道爽滑,粗糧本香裹挾酸湯肉臊,暖胃又解膩;紅面擦尖取高粱磨成細粉,擦制如蝌蚪狀,佐以蔥油醬汁,酸香開胃;包皮面白面為衣、蕎面為芯,雙色相間,口感層次分明,軟糯中帶著韌勁。保德碗饦以蕎麥粉蒸制,滑嫩彈牙,涼調酸辣爽口,熱炒鮮香入味;黃米油糕裹甜糯棗泥,油炸后外酥里糯,甜香四溢;定襄蒸肉肥瘦相間,混以土豆泥與秘制調料蒸熟,肉香醇厚不膩,老少皆宜。還有搗拿糕筋道入味、吊煎鍋焦香撲鼻,更有七盔八碗、代縣熬魚,每一味都讓人垂涎欲滴、回味無窮……
忻州古城被譽為最沒有心眼的古城,最有良心的古城。在這里,你想花錢都不容易。停車免費、門票免費、全部景點免費;美食便宜,貨真價實,二十元就可以吃飽吃好,讓你享受最愜意最真切的美味。
忻州古城有崇文尚武、忠義孝悌的氣質。這里多元文化交流融合。這里人杰地靈,有文人騷客、有沙場勇將,有英雄、有美人,有商界領袖、有開放先鋒、有革命先驅,煙火味與英雄氣、文人意并存,傳統(tǒng)與時尚同在,古樸而靈動;尤其美食和故事最讓人“上頭”……
我在忻州工作生活迄今已有四十年。我以為忻州古城有三種“游法”。如果你只是在忻州古城走一走、看一看、玩一玩,謂之“身游”;如果你和家人朋友一起在古城逛大街、吃小吃、看北路梆子戲、聽二人臺小曲、了解忻州歷史文化、體味其獨有的古風古韻,謂之“心游”;如果你邀三五知己在忻州古城細品特色美食、暢飲地道黃酒,大醉一場,然后穿越千年,與古城歷代圣賢“神交”一番,談古論今、共話人生,謂之“神游”。那樣的經歷更是人生快事一樁。

沉浸式實景劇《貂蟬拜月》。張存良攝
今日風和日麗、游人如織,“神游”古城,恰逢其時矣!
踩著被時光磨得發(fā)亮的青石板,悠閑從容地走在忻州古城的街巷中,檐角風鈴輕響,伸手去摸那堵被炊煙熏黑的磚墻,指尖觸到一條裂縫,像一條干涸的河床——河床上躺著東漢的瓦當、北魏的胡俑、唐代的銅鏡、宋代的瓷片,每一個物件上都寫滿故事。故事里隱約聽到城門前戰(zhàn)馬嘶鳴、秀容書院的瑯瑯書聲……

北大街人流如潮。宮清華攝
我漫步來到遺山祠。一進正門,恰好遇到遺山先生。先生身姿挺拔、目光深邃,雖略顯憔悴,卻不失一代文宗的風雅氣度。他說:“我一世文章萬千、詩詞無數,人們只記得‘問世間情為何物,直叫生死相許’這一句。其實許多人一生困惑于一個‘情字’。我對情為何物就用了三個字。一個是‘問’世間情為何物,一個是‘恨’世間情為何物,一個是‘嘆’世間情為何物。你明白其中的深意嗎?”對先生的提問我似懂非懂,欲言又止。覺得不便深聊,便拱手告辭。
走出遺山祠,拐進七賢巷。七賢巷長不到二百米,傳說是紀念春秋義士而命名。正走著,看到程嬰和公孫杵臼在散步,我上前搭話:“義士當年舍子救孤是真的嗎?為了什么?”程嬰說:“是真的。既是為了給趙家留下唯一血脈,也是為了天下黎民百姓?!甭犃怂脑?,我將信將疑。我寧愿相信那悲慘的故事是演繹和杜撰的。
在七賢巷走著,我隱約想起了西晉的竹林七賢和唐代的七老會。仿佛看到嵇康在撫琴、劉伶在飲酒,隱約看到那白居易、劉禹錫在吟詩。
走出七賢巷,登上明月樓。明月樓上貂蟬正對鏡梳妝,果然有閉月羞花之貌。我眼前一亮,上前施禮:“敢問姑娘你一位柔弱女子,巧施‘美人計’‘連環(huán)計’,攪動漢末風云,到底是怎么想的?”貂蟬說:“當年我以身許國,以身報國,為的是一個‘義’字、一個‘孝’字,更是為了家與國的情懷。后人對我毀譽參半,有人說我是千秋義女,有人說我是紅顏禍水,我想告訴世人:我是美人,但美人有時更是‘刀’?!?/p>
我信步走上秀容書院,在書院上院、中院、下院流連徘徊。書院成立距今有近300年,培養(yǎng)進士39人、舉人165人,但我不見那進士郎,見到的卻是更早以前在古城生活過而且是我特別喜歡的一個人——傅青主。我喜出望外:“先生是世間高人哪!”他笑問:“高在哪里?”我回道:“先生高在詩、書、畫、醫(yī)無一不精,皆得其妙;高在生逢亂世,歷經兩朝,數度歷險,幾經磨難,均安然無恙;高在謀世事而不為世事所累,居鬧市而神游物外……”

秀容書院八角亭。宮清華攝
傅山先生笑著說:“我沒有你說的那么高,我一生只追求兩個字,一個‘俠’字,一個‘義’字。但今天,我送你八個字:‘蕭然物外,自得天機’!”
古城有三座廟:泰山廟、關帝廟、財神廟,建筑各有特色,神祇各不相同。因最近求財心切,我信步來到財神廟??汕删团龅搅饲宕蒙填I袖程化鵬。我連忙上前請教生財之道。程化鵬緩緩開言:“商業(yè)的成功不僅靠天時、地利、人和;更要懂君子愛財,取之有道;還要有大胸懷、大格局、大視野;要順應時代大趨勢、國家大戰(zhàn)略,要知道商道包含著儒道,更暗含著人間大道?!笨磥磉@發(fā)財之道,需要修煉的東西很多喲!
沿著古城南北大街,我一直向南,走到南城門洞口,巧偶劉淵,這可是一代英主,漢趙開國皇帝。雖然只立世25年,但我還是小心上前躬身施禮。
劉淵佇立城頭,目光如炬。我問:“漢王當年建漢趙時,想不到如今城門下盡是觀光客吧?”他朗聲大笑:“亂世逐鹿,所求不過國泰民安。如今百姓往來從容,孩童嬉笑打鬧,這才是江山真正的模樣!”
聽了劉淵一席話,我若有所悟。
多少建立不世之功的帝王、家財萬貫的富豪,都已成過往云煙。歷史是一條不息的河,萬物皆流,人生如夢,古人是今人的談資,今人會是后人的談資。
話別劉淵,我登上南城門樓??吹侥榴R河水蜿蜒向東而去。這古城近有牧馬河、云中河雙流合抱,遠有系舟山、云中山、恒山三山環(huán)峙,中有忻定盆地百里沃野滋養(yǎng),城內文脈悠長,城外風景如畫。難怪有昔日之榮光、今日之繁盛。
忻州古城的文采風流何止于斯。你還可以穿越到更久遠的年代;你也可以深入尋常巷陌,聽百姓心聲,講凡人故事,那里藏著更多的哲人哲理,可以鑒古喻今、觀照內心。
且看忻州古城一副近人寫古風的對聯(lián)——上聯(lián):村男于耜,村女于裳,古風猶及今時見;下聯(lián):城外山河,樓中書卷,一般不厭百回看。那是黃炎培先生的手筆。再看今人寫今時的一副對聯(lián)——上聯(lián):雄關峙三晉,雙流抱古城,看九龍岡翠,牧馬河清,秀容書院藏文脈,遺山祠古仰詩宗,想當年劉淵建漢,繼畬著書,君宇播火,無數英雄昭日月;下聯(lián):勝境聚群賢,千載承雅韻,聽撓羊鼓振,北路梆響,明月樓前話滄桑,關帝廟中思忠義,喜此日古邑重光,新街煥彩,笙歌動地,八方賓客醉山河。兩聯(lián)相比,各有意味,由古及今,讓人浮想聯(lián)翩……
暮色蒼茫,殘陽如血。沿著寬闊的城墻,我從南城門向北城門漫步。風從九龍岡吹來,從牧馬河畔吹來,陣陣涼意。我竟生出許多豪情:人生天地間,不過百年,雖短猶長。我們不僅可以感受當下,還能神交古人。我忽發(fā)奇想,如果在這北城樓上置一桌酒席,備下好酒美食,請我所喜歡的古人李白、蘇軾、白居易、劉禹錫前來赴宴,品酒賦詩、懷古撫今、暢敘人生,該是怎樣一番情境……
請客少不了開場白——我舉起酒樽:“借問諸位,太白先生的浪漫、東坡先生的豪放、樂天先生的達觀、夢得先生的通透是如何做到的?世人總是略知皮毛,而未得精髓。”
對我的提問,大家侃侃而談,皆有高論。推杯換盞中,我仿佛聽到,他們你一句我一句,妙語連珠。李白吟道:“人生得意需盡歡,莫使金樽空對月?!碧K軾道:“一點浩然氣,千里快哉風。人生如逆旅,我亦是行人。誰怕?一蓑煙雨任平生?!卑拙右椎溃骸半S富隨貧且歡樂,不開口笑是癡人?!眲⒂礤a道:“自古逢秋悲寂寥,我言秋日勝春朝。晴空一鶴排云上,便引詩情到碧霄。”又道:“沉舟側畔千帆過,病樹前頭萬木春?!痹瓉恚@夢得先生話最多,他紅著臉又說:“莫道桑榆晚,為霞尚滿天?,F(xiàn)在時間還早,請繼續(xù)喝酒……”
趁著酒勁,我邀請四位以忻州古城為題,來一段飛花令。李白搶先:“忻州古城入夢來,明月照我金樽開!蘇軾跟上:“會挽雕弓如滿月,西北望,吃蒸肉!”白居易接龍:“人間四月芳菲盡,忻州家宴始盛開!”劉禹錫收尾:“山不在高,有仙則名;城不在忻,有酒就行!”我鼓掌叫好,也不示弱:“忻州古城釀風華,晉北鎖鑰地勢佳;雜糧小吃邀圣賢,代州黃酒管你夠!”……
酒至半酣,我似乎悟出了一點“道”。那些圣賢所抵達的人生境界并非懸浮在云端,而是藏在這每日的市聲中、這古老的街巷里……愿我們都能像李白一樣,把平凡寫出詩意;像蘇軾一樣,把風雨走成晴天;像白居易一樣,把苦難熬成糖;像劉禹錫一樣,把黃昏站成晨曦。
與四位詩人對飲許久,我仿佛沉醉許久,然后悠悠醒來。身旁不見了詩仙、詩神、詩魔、詩豪,而是平時形影不離的幾個戶外朋友——破浪、飛俠、奔馬、藍之音,正嚷著要喝酒,只是酒席不在這北城樓之上,而是定在了城北的古城佳苑口口香蒸菜館。我開懷一笑:“如此安排,正合吾意。”(趙富杰)